在腫瘤免疫治療領域，免疫檢查點阻斷（Immune checkpoint blockade, ICB）療法，例如針對PD-1/PD-L1的抗體藥物，已革新了多種惡性腫瘤的治療格局，展現出令人矚目的臨床療效。然而，一個嚴峻的現實是，僅有約20-30%的癌癥患者能從ICB療法中獲得持久的臨床獲益，大部分患者的腫瘤存在原發性或獲得性耐藥。深入理解并克服這種耐藥性，成為當前腫瘤免疫學研究的核心挑戰之一。一個關鍵的耐藥特征是所謂的“冷”腫瘤，這類腫瘤表現出低水平的免疫細胞（尤其是CD8⁺T細胞）浸潤，對免疫療法反應不佳。因此，尋找能將“冷”腫瘤轉化為“熱”腫瘤的有效策略至關重要。

與此同時，病毒與腫瘤免疫之間的關系日益受到關注。EB病毒（Epstein–Barr virus, EBV）是一種普遍存在的致癌皰疹病毒，與包括鼻咽癌、胃癌和多種淋巴瘤在內的多種人類惡性腫瘤存在病因學聯系。在EBV編碼的潛伏期蛋白中，EB病毒核抗原1（Epstein–Barr virus nuclear antigen 1, EBNA1）是唯一在所有EBV陽性的鼻咽癌細胞中持續表達的蛋白，它在病毒潛伏感染和宿主細胞存活中扮演著關鍵角色。盡管有研究表明EBNA1可能通過招募調節性T細胞等方式促進免疫逃逸，但其調控腫瘤免疫微環境，特別是與免疫治療耐藥相關的具體分子機制仍不清楚。

在另一條研究前沿線上，RNA編輯，特別是由腺苷脫氨酶作用于RNA 1（Adenosine deaminase acting on RNA 1, ADAR1）催化的腺苷到肌苷（A-to-I）編輯，被發現是腫瘤免疫中的一個重要調控層。ADAR1可以編輯雙鏈RNA（double-stranded RNA, dsRNA），防止其被MDA5、PKR等模式識別受體識別，從而避免異常激活I型干擾素（Type I interferon, IFN）信號通路。多項研究證實，ADAR1的缺失能敏化腫瘤對抗免疫介導的殺傷，并增強其對免疫檢查點阻斷的反應。那么，是否有一種機制能將外源性病毒因子、宿主RNA編輯與腫瘤免疫抑制聯系起來呢？近期發表在《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》上的一項研究，為我們揭示了EBNA1如何“劫持”宿主的ADAR1通路，驅動腫瘤形成免疫抑制微環境，從而抵抗免疫治療，并提出了一個創新的應對策略。

研究人員為闡明EBNA1、ADAR1與免疫治療耐藥之間的關系，綜合運用了多種前沿技術。在細胞和分子機制層面，他們采用了免疫共沉淀聯合質譜分析鑒定EBNA1的相互作用蛋白，并通過RNA免疫沉淀測序、MeRIP測序（m⁶A-seq）和全轉錄組測序分析了RNA結合、甲基化修飾和編輯事件。體內外功能驗證則通過構建EBNA1過表達或敲低的細胞模型，利用單細胞RNA測序分析腫瘤免疫微環境組成，并通過蔗糖密度梯度離心進行多聚核糖體譜分析評估翻譯效率。在臨床相關性方面，研究分析了來自GEO和TCGA的公共數據集，并對來自深圳醫科大學南方醫院（SMU）的40例鼻咽癌患者和45例慢性鼻炎正常對照的組織芯片樣本進行了免疫組化和生存分析。在治療策略開發上，他們基于結構設計并合成了靶向EBNA1的蛋白水解靶向嵌合體降解劑，并利用免疫缺陷NCG小鼠、C57BL/6小鼠以及人源化CD34⁺造血干細胞重建的小鼠模型，評估了單獨或聯合抗PD-1抗體的治療效果。體外共培養實驗則利用Sartorius Incucyte? SX5活細胞分析系統評估了T細胞對腫瘤的殺傷效應。

研究人員首先在鼻咽癌細胞系HK1和黑色素瘤細胞系B16中過表達EBNA1，并將其分別植入免疫缺陷NCG小鼠和免疫健全的C57BL/6小鼠。結果顯示，EBNA1本身并不直接促進腫瘤細胞在免疫缺陷小鼠體內的增殖，但在免疫健全小鼠體內，EBNA1過表達的B16腫瘤生長顯著更快，這表明EBNA1促瘤效應是免疫依賴性的。通過單細胞RNA測序分析腫瘤浸潤的CD45⁺免疫細胞，研究人員發現EBNA1過表達的腫瘤呈現出顯著的免疫抑制特征：CD8⁺T細胞、自然殺傷細胞等免疫激活細胞浸潤減少，而具有免疫抑制功能的M2型巨噬細胞數量增加。這些CD8⁺T細胞表現出衰竭表型，而巨噬細胞則向M2型極化。基因集富集分析進一步顯示，在EBNA1過表達的腫瘤中，干擾素γ和干擾素α反應通路在所有免疫細胞類型中均被廣泛削弱，腫瘤微環境中的IFNβ和IFNγ蛋白水平也顯著降低。對臨床樣本的分析也證實，EBNA1持續陽性的鼻咽癌組織中CD8⁺T細胞浸潤顯著少于EBNA1陰性的正常鼻咽上皮組織。這些結果綜合表明，外源性EBNA1能夠建立一個深度的免疫抑制性腫瘤微環境。

為了探究EBNA1誘導免疫抑制的分子機制，研究人員通過免疫共沉淀-質譜聯用技術篩選出250個EBNA1潛在相互作用蛋白，其中包含11個與m⁶A修飾相關的因子。在m⁶A閱讀器蛋白中，IGF2BP3在鼻咽癌組織中高表達，并與EBNA1存在相互作用。進一步的機制研究表明，EBNA1與IGF2BP3的KH3-KH4結構域結合，而該結構域中的GxxG基序對于IGF2BP3識別m⁶A修飾至關重要。通過生物信息學交叉分析EBNA1靶基因和IGF2BP3靶基因的免疫與病毒感染相關通路，研究人員鎖定了關鍵靶點ADAR1。臨床樣本的免疫組化分析顯示，在鼻咽癌組織中，EBNA1、IGF2BP3和ADAR1的表達水平均顯著上調，且三者表達呈正相關。高ADAR1表達與鼻咽癌患者更差的總生存期和無進展生存期相關，在公共數據集中，ADAR1表達也與CD8⁺T細胞浸潤呈負相關，提示其與免疫抑制相關。

研究進一步闡明了EBNA1調控ADAR1的具體方式。MeRIP-qPCR和RIP-qPCR實驗證實，EBNA1促進了ADAR1 mRNA的m⁶A修飾，并增強了IGF2BP3對ADAR1 mRNA的結合。然而，EBNA1的過表達并未改變ADAR1 mRNA的穩定性，提示其調控可能發生在翻譯水平。通過免疫共沉淀和RNA pull-down聯合質譜分析，研究人員發現真核翻譯起始因子4G1（eukaryotic translation initiation factor 4G1, EIF4G1）是同時與EBNA1、IGF2BP3和ADAR1 mRNA相互作用的頂級候選蛋白。實驗證實，EBNA1、IGF2BP3和EIF4G1在細胞中形成復合物。多聚核糖體譜分析顯示，EBNA1過表達增加了ADAR1 mRNA與多聚核糖體的結合，表明其翻譯效率增強。敲低EIF4G1則幾乎完全消除了ADAR1的蛋白表達。這些證據表明，EBNA1通過與IGF2BP3和EIF4G1形成復合物，特異性地增強了ADAR1的翻譯，而非影響其RNA穩定性。

功能實驗表明，EBNA1的存在削弱了T細胞在體外對腫瘤細胞的殺傷作用，也降低了干擾素刺激下腫瘤細胞自身的反應性。在機制上，EBNA1通過上調ADAR1，增強了其對dsRNA的A-to-I編輯活性，特別是在靠近干擾素相關基因的短散在核元件內。這種編輯“掩蓋”了內源性dsRNA的免疫刺激信號，導致下游RNA傳感器（如MDA5、PKR、RIG-I）的激活被削弱，干擾素通路失活，干擾素釋放減少。全轉錄組測序和Sanger測序驗證了在IFNβ刺激下，EBNA1表達的細胞中SINE區域的A-to-I編輯事件顯著增加。在EBV陽性的C666-1細胞中進行的拯救實驗進一步證明，敲低EBNA1可增強T細胞殺傷和RNA傳感器表達，而重新導入ADAR1則逆轉了這一效應。這表明EBNA1-ADAR1軸是腫瘤抵抗免疫治療的關鍵介質。

基于上述機制，研究人員設計并合成了首個靶向EBNA1的蛋白水解靶向嵌合體降解劑，其中EP-1215在體外能有效降解EBNA1并降低ADAR1蛋白水平。在C57BL/6小鼠模型中，EP-1215與抗PD-1抗體的聯合應用對EBNA1過表達的腫瘤產生了顯著的協同抗腫瘤效果，并增加了腫瘤內CD8⁺T細胞的浸潤和IFNγ的產生。更重要的是，在更貼近人體免疫環境的CD34⁺造血干細胞重建的人源化小鼠模型中，EP-1215單藥或與抗PD-1聯合，均能有效抑制EBNA1過表達或EBV陽性的鼻咽癌腫瘤生長，且聯合療法效果最佳。初步的安全性評估未觀察到EP-1215引起明顯的肝毒性或腎毒性。

本研究的核心結論是，外源性EB病毒蛋白EBNA1能夠通過與宿主m⁶A閱讀器IGF2BP3和翻譯起始因子EIF4G1形成三聚體復合物，特異性地增強免疫調節酶ADAR1的翻譯。上調的ADAR1蛋白進而增加對dsRNA（特別是干擾素基因附近的SINE元件）的A-to-I編輯，從而“偽裝”內源性免疫刺激信號，抑制RNA傳感器的激活和I型干擾素通路的響應。這一系列事件最終導致腫瘤微環境向免疫抑制狀態轉變，CD8⁺T細胞浸潤減少、功能耗竭，使得腫瘤對免疫檢查點阻斷療法產生抵抗。研究人員將這一新發現的調控軸定義為“EBNA1–IGF2BP3–EIF4G1–ADAR1軸”。

這項研究的意義重大。首先，它首次揭示了ADAR1可以作為外源性病毒蛋白的一個未知宿主靶點，將病毒免疫逃逸與宿主RNA編輯機制直接聯系起來，為理解病毒相關腫瘤的免疫抑制提供了全新視角。其次，研究闡明了EIF4G1在啟動ADAR1翻譯中的關鍵作用，揭示了ADAR1表達調控的一個前所未知的翻譯層面。再者，研究證實了病毒通過ADAR1編輯的dsRNA來抑制免疫的完整通路，為“結構性解除武裝”模型提供了支持。最后，也是最具轉化潛力的成果是，研究人員成功開發了首個靶向EBNA1的PROTAC降解劑EP-1215。臨床前研究證明，EP-1215能夠有效降解EBNA1，逆轉其介導的免疫抑制，并與抗PD-1療法產生強大的協同效應，在人類化小鼠模型中顯著抑制腫瘤生長。這種策略具有精準靶向病毒蛋白、間接調節ADAR1而不傷及正常組織的潛在安全性優勢，為克服EBV相關惡性腫瘤的免疫治療耐藥性開辟了一條嶄新的治療途徑。未來，將降解劑與新型遞送技術（如基于外泌體的鼻噴霧劑）結合，并與現有免疫療法聯用，有望為鼻咽癌等患者帶來新的希望。當然，研究也存在一些局限，例如對高度重復的SINE區域RNA編輯位點的全面驗證存在技術挑戰，以及對EBNA1-IGF2BP3相互作用界面的精細結構功能分析有待深入。這些都將成為未來研究的方向。總體而言，這項研究不僅深化了對EBV驅動免疫抑制機制的理解，更為臨床治療EBV陽性惡性腫瘤提供了具有前景的候選策略。